《消失的光年》

她说，起风了，关上窗好么？你听，书被吹得一页页翻卷过去，纸张乱响。

她说，没有风的房间原来静的可怕，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除了呼吸。如果连呼吸声也消失了，这个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清晨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一个人背着背包走下火车，这是个小站，火车在这里只卸下零星几个乘客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小站很小，没有地下通道，甚至也不存在什么候车厅，调度室旁边的小门直接通往外面的马路。

　　顺着路人的指点没多远就走到商业街，许多铺子还没有开张，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卖早餐的摊点，买了二根油条，边走边吃。炸油条的那锅油不知道反复用了多少次，味道怪怪的，一根油条没吃完就吃不下去，恰好路边站着一条眼巴巴望着我不停摇着尾巴的狗，顺手丢给它，狗倒是没挑剔，不到一分钟就把它们全呑到肚子里。

　　我往前走，狗吃完油条就一直边舔嘴巴边跟在我后面，我停它也停，我走它也走。本来想弯腰拣块砖头把它吓走，瞅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也就索性不理会它了。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终于看到被砖墙围起来的生活区，十几栋楼房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隔一条马路，对面是被另外一圈砖墙围起来的生产区。就在这么一个破落的镇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单位，心里越发的乱了。走进厂区大门的时候，狗被拦在外面，我心事重重的回过头，恰好看到它摇着尾巴跑走了。

　　我们一批从煤炭设计院校毕业的学生也有不少，真正从事相关专业的却是凤毛麟角，毕业前的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忙着托关系找门路，像我这种要关系没关系的，只有乖乖的到煤矿上工作。

　　上午拿着档案找主管人事的部门报到后，很快分配了宿舍。根据我的专业，被安排到工程技术部试用六个月，试用期通过后才能转正。

　　说是宿舍，其实是矿上的招待所。后来才知道，由于煤矿上最多的就是男人，女性很少，盖宿舍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点，直到分来女生的时候领导才不得已把一处招待所分给这仅有的十几个女员工。比起男单身宿舍四个人一个房间，我们的待遇相比来说要好一些，每个房间二个人。

　　等了半天管女员工宿舍的张姐居然找不到开我们那间房门的钥匙，最后只好一脸抱歉的跟我说，实在没辙了，你那个室友还没下班，要等她一会回来开门后你才能把自己东西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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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才正式上班。看看表离中午下班时间还早，一个人闲的没事百无聊赖的在生活区晃悠。生活区院墙里面又大又空旷，楼房四周是大片大片的空地，而院墙外面到处是农田，荒凉萧瑟。走着走着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索性停下来站在草坪边上发呆。刚站了不到几分钟，远远的一个男人冲我跑过来，笑的十分灿烂，我一脸迷茫看着他，

　　嫂子，你来啦？他话挺短，我却被实实在在的吓了一跳。

　　你确定是说我么？我指着自己问，居然傻乎乎的忘记了辩驳。

　　是啊，我哥都等你半天了，刚看到你在楼下，让我下来接你。他一脸诚恳，我看不出开玩笑的样子。

　　我只好很婉转的跟他说我是刚分来的学生，今天才来报到。他一下子就脸红了，不停的道歉，转身逃走的速度比出现在我面前时的速度还要快。

　　这段小插曲出现的倒也挺及时，之前的惆怅情绪被他这一搅和，也就好了很多。

　　晃来晃去离中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实在没地方去了，又不愿意在管理员的办公室等，我在宿舍门口的楼梯边上铺了张报纸坐下来，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不知不觉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了。

　　察觉有人拍我肩膀，我揉揉眼睛慢慢直起身，强忍着才没把哈欠打出来。逆着光没看清楚站在旁边那个人的脸，只听到张阿姨大嗓门的冲我嚷，小北下班了，你快跟她回宿舍吧，下午有时间记得去配个钥匙啊。

　　我腿有点麻，站起来迟疑了一下跟在她后面上楼。这时候我才差不多看清楚她，瘦瘦高高的样子，头发很长，随意的扎了一个马尾辫，长长的垂在后面。她在开门的时候，甩了一下头发，我的脸被拂到了，立刻很敏感的察觉到她用的是舒蕾的洗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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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和宾馆里的标准间大小一样，有单独的洗漱间，原以为墙上的莲蓬头只是个摆设，没想到打开居然有热水，于是一下子开心起来。我不习惯跟一群人在大澡堂子里洗澡，但北方的单位里面多半是集体澡堂，来之前我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不用去面对这种尴尬了。

　　洗完脸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她正在等我。

　　中午了，一起去吃饭吧，回来再好好休息。她礼貌的邀请我。

　　我答应了，取出自己的饭盒，这饭盒是我在学校的时候一直用的，很有一些历史。又顺手摸了一下口袋，钱包很安份的在里面躺着，这才放心的拿着饭盒跟她一起去了单位餐厅。

　　从男职工宿舍楼下经过时，听到了一些尖锐的口哨声，我被吓了一跳，她却很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

　　一栋男职工宿舍楼一共七八层，每层都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住四个人，有的房间甚至住八个人，眼前这栋楼里起码住了近千人。挺庞大的一个数字，我有点紧张，忙快走二步，紧跟在她身边。

　　矿上单身男青年挺多的，平时除了工作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这种事情常发生，你遇到多了也就习惯了。他们也没恶意，就是想引起你注意罢了。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她若无其事的跟我解释。

在餐厅，我们打好饭就往回走。其实餐厅挺大，也挺干净，不少人打了饭就在这里吃，吃完了刷好碗筷才离开。只是这里是男人的世界，满眼望去除了几个家属模样的妇女坐在桌子旁吃饭外，就全是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们。

我们一前一后回到宿舍，她把饭盒放到自己床头的那张桌子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还没撕开口的咸菜递给我，餐厅里的菜做的实在不怎么样，配着这个吃吧。

　　我没有故作客套的拒绝，跟她说了谢谢就接了过来。菜确实够难吃，但早上没吃饭也饿了，就不去过份的计较饭菜的味道。那包咸菜是四川涪陵的，我也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挺下饭。

　　我听到张姐叫她小北，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女孩子，皮肤白皙，身材高佻，五官精致，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睛，眼神总是显得很深邃，仿佛可以一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俩人边吃边聊。她问清楚我被分到工程技术部后，告诉我楼里还有几个女孩子也是在工程技术部上班，刚去那里多半是要从描图开始，描上一年半载之后或者才有别的工作可做。对于即将开始的工作我并没有过多的憧憬，所以听她这么说也没有丝毫的惊讶。

　　小北是汽车调度员，在单位汽车队上班。开始我对她的工作没有任何的概念，在单位待久了才知道在不少人眼里那是个令人虎视眈眈的位置。我跟小北的工作都是老八点，所谓的常白班。煤矿上是昼夜工作，许多人要上三班倒。我俩这样挺好，谁也不会打扰到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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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在单位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每天下班洗个澡把工作服换下来就躺在床上不想动弹。小北叫我去吃饭，我也懒得从床上爬起来。描图都快描成斗鸡眼，每天中午从单位出来看到外面白亮亮的太阳，总是忍不住眼泪哗哗的（别误会，这是被强光刺激的，跟伤心、感动无关。）

有时候小北会帮我把饭打回来，对于餐厅里的饭我已经有了辩别能力，没咸菜就吃不下去。周末去了趟市里，还特意买了十几包带回来。

工程技术部除了我以外，这栋宿舍楼里还有三个女孩都是我的同行。她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一起被分配到这里。上班的时候三个人凑在一起工作，下班后又一起离开，俨然是个小小的三人帮。我刚去的时候被问了好多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看我总是避重就轻的回答，几个人就嘀嘀咕咕说我这个人心眼太多。时间长了，我们虽然在一个部门上班，年龄也差不多，倒是玩不到一起去。

小北后来告诉我，如果当时我也搅和进这个三人帮，她肯定会事事都避着我，因为她不想被沾惹进事非圈子。

开始工作没几天，我在生活区院子里又遇到第一天那个冒冒失失的男人，他好像在等人，大概挺无聊的，拿着篮球虚空做投篮动作，估计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顿时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觉得挺逗，其实说是男人，他最多也不过是二十刚出头的年龄，还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好像很容易脸红。我装作没认出他，从他旁边径直走过。

又过了几天，正在宿舍洗衣服，小北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水果递给我，给你的。

干嘛这么客气，还送水果，我觉得挺意外的。

不是我，这是别人给的。小北冲我眨眨眼，意味深长，一副等着我自己老实交待的表情。

　　等一下，等一下……我赶紧把手洗干净，你得给我说清楚，这倒底是谁送的？肯定是送错了，弄清楚了还得赶紧人家退回去。

　　不会错，指了名的要给你。说是……嗯，让我想想。她还故意卖关子惹我着急。

　　看我实在急了，她才说，人家说是这跟你赔礼道歉的。

　　赔礼道歉？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估计还没走远，小北走到玻璃窗前面，真没走远，就是他，你自己过来看。

　　我凑过去一看，顿时恍然大悟，还是那天那个认错人的男人。看着他快要拐弯了，我一着急，拉开窗子就冲他大喊，喂，那个谁？你回来……

　　这一嗓子不打紧，院子里N多目光冲着这边看过来，小北一把把我拉进来，你傻啦？想成为议论话题不是？真是送错了，也得悄悄的还回去，有你这么嚷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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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前因后果跟小北讲了，小北笑的不行。东西最终还是由小北托人帮我还回去了，小北跟我说了一次他的名字，我没记住，自作聪明的给他起了个绰号小强。我们俩偶而聊起他就说那个小强怎样怎样，久而久之小北也习惯了。

有一次去餐厅的路上，我们俩又跟那个“小强”迎面相遇，他讪讪的跟我们打招呼，小北正跟我聊着什么，抬眼认出他，居然脱口而出，这不是“小强”嘛。我差点笑翻，小北意识到自己口误，拉着我跑掉了，只留下那个莫名其妙“小强”。

冬天很快到了，我和小北都怕冷，我床边的插座用热得快的时候不小心烧掉了，没好意思叫人来修。只有她的床边能插电热毯，于是说好干脆就睡一张床，这样也暖和些。

小北和我同龄，又都没有男朋友，平时下班二个人总是一起行动。单位后面有一座小山丘，周末我们买些吃的，带上水，爬到小山丘上坐下来聊天。这个小山丘算是这里的一处军事高地，在这里就可以把生产区、生活区里面看的清清楚楚。

有时候下山怕脚下打滑，就手拉手一起往下跑，小北的手比我大一些，总是牢牢攥着我，或者拉着手的感觉也不错，下山后就这么拉着，她没放开，我也没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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