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器时代结束后,“英雄”成了一个被扔进历史、神话角落的概念,徒供怀旧者们玩味,或者供理想主义者伤神。虽然,两次大规模的战争 让“英雄”复活,但很快,又销匿于万古长夜之中。英雄的死亡预示了男人的死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女权主义运动加速了死亡进度。在这种风行全球的运动早期,“跟男人一样”的梦想引领着女权主义的先驱:她们拒绝穿戴胸衣,拒绝穿高跟鞋(在中国则是拒绝裹足)……一切在男人看来能够彰现女性性征的东西都遭到反对,许多极端者开始剃光头,并拒绝生育。不光在生活风尚领域,在社会公共事务领域,她们也表达了一种强势的参与要求,甚至,当进化论者提出女人跟男人分工不同是由于体力上的差异时,她们中的许多人开始投身最危险的行业,比如炼铁、采矿、战争等等。想想中国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铁娘子”以及早在此前就已存在的“娘子军”,便可明白。
事实上,在中国,纯粹的女权运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进,因为它是被裹挟到更大更持久的革命洪流中并得以发展的。女权主义启蒙是跟共产主义启蒙同步进行的,所以很难说它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要求,还是一种强加给她们并让她们认同的社会理想的一部分。总之,这一切跟更大的主题“革命”和“建设”纠葛在一起,与此同时,它也获得了某种政治上的优势:反女权主义者理所当然被视为“保守”“顽固”“封建”“腐朽”,甚至“反动”。这样说毫不夸张:反女权就是反社会主义革命。这彻底摧毁了追求政治上正确的男人们的自信,他们在法律上处于弱势(中国许多法律的立法基础是保护弱者),并受到遍布中国每个肌理的“妇联”和“街道办老大娘”的苛责。
以上是政治层面。在另一个层面--“性”上,女权主义者拥有更大的道德优势:在心理深处,她们认为性是男人对女人的侵犯(“刺入”作为性行为的基本动作,也许具有“侵犯”这层象征意义),所以理应由男人来为这种行为负责。“强奸”最初的定义是“男人对女人的强迫性性行为”,而不是“某一性对异性的强迫性性行为”……正如犹太人如今在德国受到的非正常礼遇一样,她们的不公平遭遇终于给她们累积了如此巨大的道德财富。性,于是成为女权运动的核心武器。一方面,她们借以自保:性骚扰,性侵犯,性补偿……一系列概念被她们发明了出来;另一方面,她们借以出击:性无能,性衰竭,性商低下……另一系列概念也被同时发明。这样说轻易明白:假如一个男人在没完全征得女人的同意下跟她发生性行为,或者表达出跟她性交的强烈愿望,那这个男人就是“强奸犯”、“强奸未遂者”、“性侵犯者”或者“性骚扰者”,但假如一个女人表达出想跟男人性交的意思,这个男人却无动于衷,那他就是“性无能”、“性衰竭”或“性商低下”。女人的原罪被解除,而男人的则被加强。麦当娜吐出性感的舌头,但在收回时并未乘机舔自己的嘴唇,她的潜台词是:我有权吐出自己的舌头,但我并未勾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