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参同契》一书约六千余字,分上、中、下三篇及《周易参同契鼎器歌》一首,基本是用四字或五字一句的韵文及少数长短不齐的散文体和离骚体写成的。朱熹评述说:“词韵皆古,奥雅难通。”其书的内容,是假借周易爻象来论述炼丹修仙的方法。下篇曰:“大易情性,各如其度;黄老用究,较而可御;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三道由一,俱出径路。”所谓“三道由一”,即指大易、黄老、炉火三者相通,皆合乎道;它们“罗列三条,枝茎相连,同出异名,皆由一门”,都是同出于大道。因此,“三道由一”即是作者对全书内容的总括,也是书名命为《参同契》之依据。
对此,宋陈显微说:“大矣哉,道之为道也,生育天地,长养万物。造化不能逃,圣人不能名,伏羲由其度而作《易》,黄老究其妙而得虚无自然之理,炉火盗其机而得烧金乾汞之方。是皆仰观俯察,远近取用,或寓于言,或修于身,或托于物,事虽分三,道则归一也。”(《陈显微《周易参同契解》卷下》俞琰亦解释说:“参,三也;同,相也;契,类也。谓此书借大易以言黄老之学,而又与炉火之事相类,三者之阴阳造化殆无异也。”(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卷9)清董德宁《周易参同契正义》亦曰:“《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此乃大易之情性,而化育流行于三才者,俱各如其法度而不逾也,故曰大易情性,各如其度也。黄帝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而老子谓含德之厚,谷神不死。此黄老之学,宜用究根源,而相较以御冶其身心也。故曰黄老用究,较而可御也。烹炼铅汞,修合金砂,是为炉火外丹,以点化其凡质,此非无稽之言,乃真有据之事也,故曰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也。大易、黄老、炉火之三者,虽各出径路以成造化,而其本源,皆由于道之一门。”由于《参同契》把神仙家的炼丹术与易理卦爻、黄老思想三者互相参合,融为一体,其语言本身显得十分神秘隐晦;再加上魏伯阳“恐泄天之符”,“所述多以寓言借事,隐显异文”,使《参同契》一书“奥雅难通”,故其解释各异,众说纷坛。
元陈致虚《参同契分章注》记述了古人注解的意见分歧。他说:“此书解者,百有余人,少能深造其奥。”“彼见《周易》,则指为卜筮纳甲之书,又恶知同类得朋之道乎?彼见鼎器之说。则猜为金石炉火之事;彼闻采取之说,则猜为三峰采战之术;彼闻有为,则疑是旁门邪径;彼闻无为,则疑是打坐顽空;彼闻大乘,则执为禅宗空性。”各种议论,彼此相非。实际上。《参同契》一书是对秦汉以来神仙家长生久视之道和各种炼养方术的系统总结,故其内容丰富,包含了外丹、内丹、房中、气法诸说,为以往炼丹术、养生术的综合性总结。
依照《参同契》本身的结构,是以大易、黄老、炉火为其三道。其中又以炉火为主旨,所谓炉火,即外丹、内丹的修炼术(包括房中、服食、气法)。对此,孟乃昌曾作过颇为精详的考辨,认为:“《周易参同契》内容有外丹术,也有内丹术,外丹以隐语,内丹则直述,后世遂以内丹借用外丹术语。四言句以内丹为主,外丹服饵只占配合地位:‘引内养性,黄老自然。含德之厚,归根返元。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抱一毋舍,可以长存。配以服食,雄雌设陈。’但五言句主要在于烧炼服食;‘《火记》六百篇,所趣等不殊’;‘欲作服食仙,宜以同类者’;‘巨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金性不败朽,可为万物宝。术士服食之,寿命得长久’;‘欲知服食法,事约而不繁’。企图以化学物质的摄入而达到长生和成仙,是中国炼丹术的目标之一。这当然是虚幻的。四言句却无类似句子。”(孟乃昌《周易参同契考辩》第44页)
大易、黄老都是为阐发炉火服务的,也可以说是用以指导炉火的,是理论基础。所谓“大易”,实指汉代象数派易学。魏伯阳汲取了汉易学尤其是《易纬》中的古代科学思想,用以阐述丹法修炼的理论,形成了一套有别于儒家易学的道教易学,这就是宋代陈抟倡导的先天易学的源头。可见,对《参同契》易理的探讨,不仅可以理解《参同契》内炼理论体系,同时又是打开宋元内丹派丹道宝藏的入门秘匙。
《周易》原为古代卜筮之书,以阳爻、阴爻为单位,三爻为一卦,组成八个经卦,又由八个经卦,重合为六十四个别卦。有卦辞、爻辞,供占筮之用。后来彖、象、文言、系辞传出,其哲理更为显明系统。正如《系辞》下所说:“《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两汉时,易学的代表人物孟喜、焦延寿、京房等,以易学推阴阳,言灾异,通合天人之道,盛行于世。《汉书·儒林传》说:“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寿,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会喜死,房以延寿《易》即孟氏学。……由是《易》有京氏之学。”孟氏、焦氏易说,今已不能知其面貌。据《汉书·京房传》所言,焦氏易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此即卦气说。《易纬》中明显吸收了这种学说。《京氏易传》尚存。其时两汉学者竞相研习,且习京氏易者,往往兼善图纬及黄老之言。京房焦氏之易说,本身即与纬候之学多相通之处。彭晓说魏伯阳通诸纬候,这确实指明了魏伯阳易理的主要来源。《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指出:“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参同契》正是方外炉火援为说的较早著作。
关于《参同契》对《周易》的运用,主要采取了汉易学中包含的纳甲说、十二消息说、六虚说、卦气说,用以说明内外丹之周天火候和成丹过程的阴阳变易之理。对此彭晓曾作这样的概括:“公撰《参同契》者,谓修丹与天地造化同途,故托易象而论之,莫不假借君臣以彰内外。叙其离坎,直指汞铅;列以乾坤,奠量鼎器;明之父母,系以始终;合以夫妇,拘其交媾;譬诸男女,显以滋生;析以阴阳,导之反复;示之晦朔,通以降腾;配以卦爻,形于变化;随之斗柄,取以周星;分以晨昏,昭诸刻漏。故以乾坤为鼎器,以阴阳为堤防,以水火为化机,以五行为辅助,以真铅为药祖,以玄基为丹基,以离坎为夫妻,以天地为父母,互施八卦,驱役四时。分三百八十四爻,循行火候;运五星二十八宿,环列鼎中。乃得水虎潜形,寄庚辛而西转;火龙伏体,逐甲乙以东旋。《易》曰:至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公因取象焉。”(《周易参同契分章通真义序》)即指出《参同契》中讲述的有关炼丹的鼎器、药物、火候、变化等,都是借用《周易》的卦爻辞义来表述。
朱熹则认为,“按魏书首言乾坤坎离四卦橐□之外,其次即言屯蒙六十卦,以见一日用功之早晚;又次即言纳甲六卦,以见一月用功之进退,又次即言十二辟卦,以分纳甲六卦而两之,盖内以详理月节而外以兼统岁功,其所取于《易》以为说者,如是而已。”这是说,《参同契》用《易》卦,多系表明炼丹用功、进退及其时间之掌握。彭晓和朱熹从不同角度指明了《参同契》的作者用《周易》说明炼丹的一些情况,特别是强调了魏伯阳认为修丹与天地造化同是一个道理,易道与丹道是相通的,所以能用说明天地造化的《易》理,来解释炼丹、内养的道理。现就《参同契》关于炼丹的鼎器、药物、火候、效果、影响等问题,一一略予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