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乡村,自小没少挨打。那是很正常的。结婚后,夫妻斗嘴,闺女她妈总喜欢说“从小到大,我爸妈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这几乎是我钦佩城里人的惟一原因,也是我承认他们比农村文明的重大根据。但是,为了高贵,几乎所有的自命高贵的父母都向子女伸出过巴掌,在他们那里,附庸高贵其实比高贵本身更重要。
说实话,我和闺女她妈没有因为钢琴向闺女伸出巴掌,不是因为我们比别的爹妈手软,只是因为家无钢琴,不可能强迫闺女练琴。闺女学琴练琴都在钢琴家客厅里,强迫的担子落在了钢琴家的肩上。一天,我接闺女回家的路上,闺女突然说“老师打我”,并伸出手背,让我看手背上的条纹。那是老师为了纠正闺女指形,用尺子拍打的痕迹。我看着心疼,却要用“打是亲骂是爱”来安慰闺女。
闺女她妈不心疼,反而发自肺腑地高兴。她说这说明老师在严格执教,没有敷衍。其实,就是心疼也没办法,人家不为名不为利,把我们的闺女当成她自己的闺女来培养,我们除了欢呼打得好来打得好,除了鼓励她再接再厉,还能说什么呢?
我真正心疼闺女的不是她挨打,是心疼她受压抑。闺女那种调皮乐观的性格很招人喜欢,就是惹人生气也让人哭笑不得。但钢琴家老师不吃这一套,她的严厉和她客厅里的气息就能够对闺女产生压抑。除了在我面前掉两滴眼泪,闺女不敢丝毫反抗。
我就担心闺女的性格产生变化。钢琴吸引中国发烧友的惟一原因是高贵,高贵的侧面就是孤僻。我不敢说钢琴家们都是孤僻的,但我敢说在中国孩子们手中的钢琴是孤僻的。钢琴不学到顶级水平,就不会有表现机会,不学够十年八年,别说顶级,连初级也谈不上。十年八年的学习过程都是封闭且枯燥的,十年八年过后,除了音乐考级那几只曲子,什么也不会弹。再浓厚的兴趣也会被枯燥完毕。
学钢琴要牺牲生活牺牲乐趣,我仇恨钢琴,就是因为它剥夺了很多中国孩子童年的快乐。在我看来,闺女以后快乐与否,与她学不学钢琴没有因果关系。为了一个未定的未来,牺牲闺女童年的快乐,是我和她妈的过失。依照我的意思,不管未来怎么样,只要她现在快乐,她就值了。
但是,当闺女偷偷对我说,她不想学钢琴了的时候,我还得鼓励她学下去。我没有任何理由答应她。快乐不是理由,中国历来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传统。我不可能说服她妈。我只能牺牲闺女的快乐。
我为自己找了个堂皇的理由,闺女知难而退如果得到支持,以后就会养成惧怕困难的习惯。不为钢琴,就为了培养闺女的恒心和毅力,我也得让她坚持下去。
一直坚持到钢琴九级。
校庆演出,受欢迎的不是钢琴而是口琴
几年以后,闺女上小学三年级时,学校校庆,各班出节目。闺女她妈鼓励她上台展示自己的钢琴功夫。表演那天,我和她妈还有秀娟健民都去捧场。还没轮到闺女和大胖表演,我就难过起来。
一年级是钢琴,二年级是钢琴,三年级还是钢琴……
小绅士弹的是什么什么曲,小公主弹的还是什么什么曲。
轮到闺女表演了,按照她妈的叮嘱,迈着高贵的猫步出场,一落座,还是什么什么曲。弹了不到一半,突然就离开钢琴,跑下台去。现场一片哗然,闺女她妈脸上很挂不住,秀娟看在眼里,赶紧安慰她说:“没关系,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正在这时,逃走的闺女突然又跑回了演出台,手里拿着一把口琴,在大家惊奇的目光中,吹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
在全场掌声中,闺女她妈瞪大了惊奇的眼睛。
我并不觉得惊奇,口琴是我教闺女的。逼迫她学钢琴破坏了我在闺女心目中的光辉形象,我用快乐的口琴弥补。在我接她回家的路上,我们父女俩就在路边的花园里练习。尽管我的口琴水平不够启蒙水平,闺女也没怎么练习提高,但她就一首不太熟练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在无数高水平钢琴的衬托下,就显出了独特和新鲜。
在“再来一个”的呼声中,闺女来了情绪,对着家长群,很气派地用手一指,高声道:“周三,你,上来!上来!”
老师问:“周一,周三是谁呀?”
闺女回答道:“周三就是星期三,我学生!”
老师一乐,也高叫起来:“请周三上场!”
那时的我,已经身不由己,秀娟和健民两口子领头把我推上了台。我很羞涩地同很自豪的闺女站在一起。闺女吹口琴,我伴唱。是《啊?朋友再见》,是在弹钢琴回家的路上,我们父女俩的保留节目。羞涩不久,缩头缩脑就成了摇头晃脑,感觉形体和情绪都很放松,感觉台下的气氛也活跃了起来,有了开怀的笑声。
那以后,闺女就战胜小钢琴家们,成了学校的明星。
钢琴不算特长,二胡算,能出声就行
学钢琴的最大失败是在三年以后。闺女小学毕业,要升初中。北京市实行升学改革,废除升学考试,实行电脑派位,就是俗话说的“大拨轰”。这样,能不能上好中学就不是凭成绩,而是凭运气,破灭了闺女她妈要闺女上重点中学的梦想。
好在重点中学都招收特长生:体育特长生,文艺特长生,等等。
闺女她妈就高兴了,闺女是钢琴九级,顶天的级别,当然是特长,不容质疑。昂首挺胸跑了一圈,就垂头丧气了。所有的重点中学都宣称,钢琴不算特长,考级再高也不算。在东直门中学,接待学生家长的老师说,这年头,谁家的孩子不会钢琴?都特长了,学校早爆棚了。
问什么算特长,老师说,二胡,你孩子要会二胡,立马就收。
问什么水平算会,老师说,会“多来米”就行。
那是1998年,那以后,钢琴在北京降温,大街上开始见到身背民乐去上课的孩子们。民乐老师包括二胡老师,成了家教市场上的抢手货。那之前,新新人类已经批量涌现,父母们已经痛心疾首地承认,新一代对上一代的贵族理想,根本就不屑一顾。